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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怜半恼
    先时还揣度、忐忑,不知千岁爷忽然折腾他这一遭是何根芽,见到这两人古怪的对峙场景,沉诚心中了然许多。
    藏雪身上全无卑下者的气象,莫说是侧妃娘娘,便是身为正室与千岁爷并肩、同坐卧,两人也是极般配的,即便这尚且不可能发生。
    因此,不论他二人有多沉浸于这离心、撇弃的戏码中,他都不敢奉陪、真把藏雪领走。行过礼后,见萧曙自始只顾着生闷气,也不开言吩咐什么,他主动问:“敢问千岁爷,阿雪是犯了何错,当真无圜的余地了么,竟至于教下官领回府去?”
    萧曙懒怠解释:“来的路途中,内侍不曾对你言讲?”
    一时给他噎得垂下首去,唯唯诺诺道:“嗯……讲了的讲了的……”
    “那便休再絮烦,从速将人领走。”
    他正待求情,藏雪倏地起了身。他便眼见萧曙的视线猛得被她牵引过去,由她微颤的膝尖抬高到她扶在膝前的一双玉手,再扫至她压低的脸颈。又因见她起身时踉跄不稳,蹙了眉峰,斥责出口:“孤说教你跪了么?你兀自在冷硬的地砖上跪如此之久?”
    沉大人简直是没眼多看。千岁爷倘若是想吓一吓小藏雪,好教她乖顺些个,先收一收细致的关心、压一压深重的宠纵呢?
    因王府的侍从们皆不敢去扶藏雪,他赶忙行上前去,却不敢实实在在去扶,只是牵拽住了她的衣袖。
    经过一段时日的调养,藏雪气血已充足许多,不会因稍稍跪久些即体力难支,很快稳住了身形。沉诚便连她衣袖也松开了。
    “阿雪,你瞧,千岁爷心中分明是牵挂着你的。”沉诚暗暗去觑萧曙,见他脸色和缓了些,应是被触动心肠,遂继续劝道:“千岁爷破格施恩,要一径拔擢你为侧妃娘娘,本是天意与千岁爷的心意两相照应、极好的事,莫再推辞了。早早撷取美满久长的恩情,岂不是好?若闷着心事,敞开心扉同千岁爷说一说过往、诉一诉幽怀,必定比往日更怜惜你千百倍……”
    这些话全说在萧曙心坎上。类似的言语,这些天小梨她们亦已说了不下百遍,从未能劝动藏雪。沉诚今日若是能说动她,萧曙便该吃醋了。可显然,这醋不必吃,气还要生——
    藏雪无动于衷,只是道:“千岁爷已明示再容不得我,沉大人何必妄加揣测。”
    怒火几乎要烧穿萧曙的脏腑,她明知道他割舍不下她,还假惺惺作不知。且,言罢那极没良心极冰凉的话语,便冷淡淡背过身,步履坚定朝外行去。
    “阿雪切莫冲动!你玲珑的心窍,当真看不出千岁爷的真意?”沉诚重又拽住她的衣袖,欲将她往回牵拉。
    她止住了步伐,却非是动摇了去心,而是道:“沉大人,我不记得回府的路了,还望您在前引路。”
    萧曙的指掌几欲将手底的水晶如意按碎,这外物证不得一分他的心,留着也无用了。
    他却终是放下了矜傲持重,朝藏雪喝道:“你回转身!”
    她却充耳未闻一般,继续往前行去。
    惹得他又呼喝一声:“你回来!”
    沉大人再顾不得许多,推搡着藏雪,把她送到了萧曙身前。
    他旋即伸臂将她揽了,却未曾将她箍束紧,只虚虚碰触她,质问她:“你当真什么都不肯说?姓氏不肯说、身世不详说,就这般生气?你究竟视我为什么?”
    她依旧面如霜冰。
    这人容色太可憎,他猛地撒开她,恨声吩咐左右侍从:“把人送回楼上去,看紧!”
    待藏雪的身影彻底消失于眼底,平复片时后,他开言问沉诚:“她的姓氏、过往,你知晓多少?”
    沉大人很希望这会儿能说得上什么,然而很遗憾,他惟有缄口无言。
    买来的丫头,家世空白一孤女,姓甚名谁、哪里人家本不要紧,今后是主人家的私有罢了。当初献上藏雪时,哪想过半载工夫,她的地位已重到要被直接册立为侧妃。因此,今日合该受萧曙一顿骂。
    “底细不曾探查清楚,便敢把人献与孤?倘若她是敌国遣来的细作,或是居意不良的刺客呢?”
    “小藏雪世外仙姝一般的品貌,当初委实是疏忽了,未曾顾及到位。”他眸光垂得极低,小声言道。
    萧曙又问:“拐她的人何在?”
    仍旧回应得极其没有底气:“为今,不知去向。”
    “那便该缉拿了拷问,并依律治罪!”
    果然,着他前来将小藏雪领走是假,差遣他赶紧滚去查清她的身世经历才是真。
    “下官这便去汴州府!”沉诚暗暗揩去一抹冷汗,十分麻利地行礼退下。他在萧曙眼眸底下再待不了一时半刻了。千岁爷对阿雪是一半怜爱一半恼恨,对他,可就完全是怒恼他办事不力了。怕多待一刻便会说出“不把人送来还好,送来了,心上便牵挂了这么一个百般任性也抛舍不下的人”之类责备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