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晨夕刚咽下最后一口水,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我去看看情况。”苏诚夏轻柔接过方晨夕手里的空水杯,前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顾勤。
苏诚夏与顾勤算不上很熟悉,只知道他是二班的班长。方晨夕同他说过,顾勤在班上人缘不错,关心同学,并且还在追求她的好友杭晚。
苏诚夏对顾勤的印象不差。他礼貌问道:“请问有什么事?”
顾勤一脸严肃和惋惜:“我就是来告知你们一件事……魏瀚死了。”
苏诚夏愣了愣。
对于这个结果他不意外。魏瀚伤得很重,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但在当下,在方晨夕重病的时刻,这个消息无异于雪上加霜,再次提醒着他,无论伤病都无药可医。
“我去看看他最后一眼。顺便下楼去厨房帮晨夕倒个水。”苏诚夏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颤抖。
顾勤绽开一个微笑:“嗯,我来帮你照看一会儿方同学。”
他看起来温柔靠谱,苏诚夏便放心离去。
方晨夕烧得迷迷糊糊,半躺在枕头上,阖着眼休息。隐约听到朝她靠近的脚步声,她艰难睁开眼,却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
“班长……”
看着面前的少女因发烧而红透的脸颊,顾勤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她是杭晚很好的朋友。但杭晚就在刚刚,已经被陈奇他们……
“苏诚夏没跟你说杭晚的事情吗?”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欸?”方晨夕的表情懵懂。
她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攥着被角,尽力撑起身体:“班长……杭晚怎么了?!”
顾勤本想扶住她,但他对杭晚心中的愧疚太甚,他连触碰到她朋友的勇气都没有。
他看着方晨夕急切的眼神,如实说道:“昨天晚上,忏悔室的邹恒死了。陈奇怀疑杭晚,把她……和言溯怀一起关进忏悔室了。”
“什么……什么?”方晨夕如同被惊雷劈中,震惊到无以复加,“晚晚……你说晚晚她……”
她的眼中,像是世界崩塌一样流露出痛苦。顾勤看在眼里,嘴上却没停:“忏悔室里的寓言,你应该也知道。他们两个被关进去,很可能……”
“班长。”方晨夕轻唤一声。
顾勤如梦初醒地抬头。
“快告诉我这是假的……”女孩的泪水滚滚落下,“班长,这不是真的……”
顾勤从未看见过这样的方晨夕。她在班上总是活力满满,他每次偷偷看向杭晚,大部分时候总能看见方晨夕挽着她的手一蹦一跳,或是凑到她耳边说笑。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方晨夕哭泣。
他都说了什么啊?在杭晚病弱的朋友面前……
“班长……杭晚她,她……咳咳咳——”
“顾勤!”
门被猛地推开,苏诚夏冲了进来,将水喂到她唇边。
方晨夕含泪摇摇头,伸手将苏诚夏送来的水杯推开。
她喘得厉害,说不出一句话,意识都开始模糊,只眼泪在不停地流,看向顾勤的目光中带着悲戚与绝望。
顾勤呆愣在原地。
他不停告诉自己,他并没有恶意,只是说出了事实,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为什么方晨夕的目光就好像在恨他一样?
“你是不是跟她说了?!”苏诚夏揪住他的衣领,嘴唇发抖,“你明知道她的状态,为什么还要告诉她?”
顾勤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流落荒岛以来,苏诚夏一直乐观面对一切,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到愤怒。
若不是他从没打过架,若不是方晨夕还在……他简直想要一拳挥在这张可恨的脸上。
多年以来的教养与体面在他的情绪崩溃之前制止了他。
他只是揪着顾勤的衣领将他推出门外,冷冷看着他。
“你不是喜欢杭晚吗?”他话语犀利,一字一句扎在顾勤心上,“你都做了什么?陈奇是你的朋友对吧?你既然不希望她被那样对待,为什么不阻止他?还是说,你就是推波助澜的那一个?”
“……我没有。”顾勤想还嘴,却发现自己解释不出一句话。他想用于解释的话语,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那这是什么?”苏诚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发抖,“因为杭晚不喜欢你,因为晨夕是她的朋友,你就要这样?你知不知道她现在的状态?”
顾勤颤抖得厉害,说不出话来。
苏诚夏的话语像是把他的内心残忍地剖开来,血淋淋地展示在他面前。
他确实什么都没做。他本来可以阻止的,至少可以试着阻止,但他没有。
在他心里,杭晚和言溯怀在一起这件事,似乎比她被关进忏悔室更让他无法接受。
不可能……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苏诚夏下甩这段话后就转身离开。顾勤愣愣站在原地,等待着他将房门重重甩上,用震耳欲聋的声音狠狠鞭笞他。但他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到来,只听见房门内苏诚夏焦急的声音——
“晨夕、晨夕你怎么了,醒醒啊……晨夕!”
声音中带着足以感染他的恐惧与慌乱。
顾勤梦游般地站在门口,看着方晨夕烧得通红的脸、急促起伏的胸口、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
他看到苏诚夏抱着她,她在苏诚夏的怀里闭上双眼,昏死过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意间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
他本可以选择沉默,但他还是选择告诉她,选择了看她崩溃。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知道自己确实做了。
无可挽回。
巨大的痛苦如潮水般淹没了他。就在今天,他似乎真正搞砸了一切。
他该如何原谅他自己?
—
忏悔室中的黑暗依旧。
荒岛上的时间本就模糊,在黑暗里更是失去了参照。但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杭晚的视野中不再是一片虚无。
她侧过头,言溯怀的轮廓更加清晰分明。下颌的线条、眉骨的凸起、喉结的起伏,在黑暗中反而增添一丝模糊的性感。唯一遗憾的是,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没有转头,但双唇一张一合,懒散问道:“看我做什么?”
被抓包了。但杭晚不急不恼——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可是光明正大地看。
她双手一动,身后的绳索落地。杭晚勾起狡黠的微笑,将双手举到言溯怀面前晃了晃:“解开了。”
他这才肯转过脸正眼瞧她。
她宣告胜利似的,在他面前活动起手臂和手腕关节。
被绑了太久,双手甚至有些发麻。她一边活动着一边故作轻松嘟囔着:“这群人捆绑得太不专业了,根本没绑死,幸好我以前看到过解绳结的脱困方法……”
言溯怀只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她看不清他的表情,顿时觉得有些没劲。
她早该料到这家伙不是个会把情绪轻易表达出来的人。
双手恢复自如后,她又动手迅速解开了捆住双脚的绳子。
四肢得了自由,她迫不及待站起来,做了个拉伸运动。
“嗯,你解开绳子了。然后呢?”
言溯怀的话语异常冷静,就像是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也对,她尝试着解开绳索闹出的动静,在黑暗中大概挺明显的。
杭晚感觉有些没劲,撇了撇嘴,又意识到他应该看不到自己的神情,顿时感觉更没劲了。
“然后?当然是调查这间密室了。”杭晚观察四周,绝口不提帮他松绑的事。
适应了黑暗的双眼能够分辨出血迹在地上的哪些位置,也能够依稀看出房间四角的方位与距离。
她在密室中绕了一圈,试图发现什么,但忏悔室太空旷了,除了墙壁就是地板,墙上明显的痕迹也就只有那扇被封闭的高窗,以及墙面上的寓言诗。
她在门口停留的时间尤其久,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法从内部打开这扇门。
锁死了,完全出不去。
她甚至尝试着去踹门,但人类的微薄之力岂能和厚重的金属制品抗衡。杭晚很快便败下阵来,她觉得比起指望着靠脚踹开门,留点体力应对可能到来的杀人凶手都更现实。
“怎么样,发现了什么?”
杭晚颓然坐回言溯怀身边时,听得他开口问。
他肯定能从她的姿态看出她的一无所获。又在明知故问。
“还能发现什么?”她靠在墙上,重重叹气,像是彻底摆烂般狠狠吐出九个字——
“出不去,死定了。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