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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人之面
    翌日,和煦的日光洒向平溪古镇,扎染作坊的蓝布在晴空下油亮。除了草木葳蕤,随风摇曳,田野静谧而祥和,一切打斗的痕迹都好似不曾存在过。
    辛西亚惬意地坐在茶楼小院的竹椅上,从季良文的视角俯瞰下去,能瞥到她桌上未吃完的唐果子与一小壶茉莉花茶。她的头发用纯白的丝绸发圈盘在脑后,露出流畅的侧脸线条与莹润的鼻尖。
    警官调整受力姿势,昨日受伤的右手腕还在冲锋衣下依旧隐隐作痛。他凌晨才艰难地开回古镇,尽管用碘伏、酒精棉片与纱布迅速地处理过伤口,被拖进深水的窒息感还是像蜂群在脑窝中筑巢。他在碎石滩吐了很多水,想不清楚那人为什么放过他,也想不明白这一切之间的联系。那人如鬼一般地来,最后竟也如鬼一般消失了。
    楼下,辛西亚神色平静。
    微风翻页,是陈春城的《夜晚的潜水艇》。季良文的注意力重新被拉回来,他的母亲是语文老师,曾向学生讲过这本书。对于他这样刻板无趣性格的人来说,读这种由感官构成的小说集似乎有些过于形而上学了,他倒是没想到,辛西亚会喜欢读这样像梦境般浪漫的书。
    不过她总归是一个意识飘浮的小女孩,随意又散漫。她没有吃完唐果子,就向店主讨糖纸迭千纸鹤。她看上去丝毫不紧张,也不伤心,好像昨天拌嘴的人不是她,红着眼圈开车冲出去的人也不是她。
    季良文陷入恍惚。
    他真的听到那几句争吵了么?亦或只是他的错觉。如若因伤口的疼痛,他确定了那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奥古斯塔又为何在今日迟迟未露面,她又为何毫无动静呢?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心声,前一日陪在辛西亚身边的男子又出现在他的监视中。
    季良文赶紧调整镜头,试图看清对方的面部特征。
    男人闲庭信步,踏入庭院。他的身量将近有一米九,手上戴着一枚一枚雕琢繁复的银戒。突然,伴随着一阵刺眼的反光,季良文下意识眯眼——等到再睁开眼,对方已经背对他的镜头,施施然坐好了。
    二人又恢复了往时的亲昵。
    辛西亚的笑意清浅,将桌上的唐果子推过去。不知对方又说了些什么,她的笑意渐浓,露出一只甜甜的酒窝。对面的男人自然地接过她推来的唐果子,咬了一口,动作随意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糖纸迭成的千纸鹤薄如蝉翼,透出午后日光温润的轮廓,在桌面折射出淡淡的彩虹光。他们似乎玩起了游戏……一只千纸鹤,推过来,又推回去……
    十一时,游客渐多,他们一起进入一家打银铺。十二时,他们来到一家馄饨铺。紧接着下午一点,他们回到了民宿,关上了院门。
    季良文借着这个空档将自己这边的情况尽数向局里汇报。他认为辛西亚的突然消失可以排除逃逸的可能,具体有什么目的尚未可知知。他希望局里尽快帮助协查奥古斯塔的出入境信息。
    “我认为此人并不一定是奥古斯塔?兰福德先生,我认为没有偶然的巧合,只有次次都能巧妙躲避的反侦察能力。”
    “奥古斯塔在出入境管理局确实录了信息,”彭鹏的回答令季良文感到意外,“不过继续跟踪,先不要打草惊蛇。”
    “是。”
    “我会派人支援你,务必保证自身安全。”他叮嘱。
    “谢谢鹏哥!”
    “你怎么看袭击你的人?”彭鹏突然问。
    季良文的训练成绩一向极佳,不过鲜少有刑警大队会全面培训水下近身作战,如果季良文之前没有和辛西亚交手的经验,或许昨晚他已经被绞杀了。
    季良文犹豫片刻,“他是主动放过我的,我保守地估计,嫌疑人至少具备专业的水下作战能力和相当成熟的综合格斗训练背景,甚至很可能接受过系统性的特种环境近身搏杀训练。我认为他的综合格斗水平绝不可能是一两年的水平,动作简练,发力干净,衔接几乎没有停顿,至少是长期训练的人。”
    “你认为他为什么放过你?”
    “或许是害怕暴露。”季良文道。
    如果他还想在这里完成点事情,杀掉一个警察,只会让这里有更多双眼睛。显然,他并不想。
    “利用你的身份,良文。”彭鹏提醒他。
    既然对方只想给他个警告,说明他暂时安全。
    “我明白。”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跟踪辛西亚,等神秘男人与袭击他的嫌疑人那个男人再次出现。第二,主动接触辛西亚,直接问话。
    两个选项都有风险。
    如果选前者,假使再来一次正面对战,他不确定对方有多少人,更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全身而退。如果选后者,立场成谜的辛西亚,这次又会带给他什么意想不到的答案呢?
    季良文不知道。
    不过,在他还未做出最终决定之时,辛西亚那边却先动了。
    他们不知怎么和好了,一起出门,很快再度出现矛盾,这一次她甩开他的手,又一次气冲冲地跑了。
    下午叁时,辛西亚在丝绸铺买丝巾消磨时间。那男人很快追来,她脊背绷紧,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对方伸手想拉她,她侧身避开,转身便往院外走。
    辛西亚走得极快,那人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等她累了脚步慢下来,他便上去,似乎是温声细语地哄人。她显然不吃那一套,颇为不屑的模样,蹙眉骂人。
    隔着镜头,季良文都能想象出她呵斥的语气与声音。辛西亚向来是有脾气的女孩子,有时候不讲道理,但是一直很可爱。
    不过这次她越骂越凶,仅读唇语,季良文都有些吃不消。当事人倒是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模样,肢体动作轻松愉快,没有一丝生气的架势。
    卖糖葫芦的老人推着车路过,他顺手买一根,被辛西亚一把夺过去。
    她终于不骂了,嘴里塞着酸酸甜甜的糖葫芦。等吃完了,他又买了块烤红薯,不出意外,又被辛西亚不客气地抢走。
    季良文隔着镜头皱眉。
    他们就这样在他的监视里循环往复,她的脾气越来越大,而那人也好似乐在其中。等到黄昏时,天色阴下来,辛西亚的薄裙被吹得摇晃,她瑟缩身体,情绪更坏,几乎是一到房间,就把包甩到地上,俯在软塌上啜泣。
    她讨厌阴天。
    冷湿的,阴郁的,不见天日的。
    她讨厌这种湿到骨头里的感觉。
    每到阴雨天她的脾气都会控制不住地变坏,有的人有季节性抑郁症,如果可以,她希望她们这类人能永远生活在无尽的夏天里,不必面对生命的任何濡湿阴郁。
    对面的男人却忽而低声笑出来,似乎在一个人呢喃:“还是这么讨厌雨天么……”
    群山与农田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如晃动的黑影,层层包围,密不透气。而木窗似乎有嵌合的问题,总是有细微的摩擦撞击声,在黑夜中突兀异常。
    橘黄的暗光下,辛西亚将一个抱枕砸过去,恶狠狠地说:“滚——”
    说罢她又坏脾气地哭了。呜呜咽咽,边哭边用最恶毒的话嘟嘟囔囔地咒骂着。
    一墙之隔,季良文听不清。
    男人却笑得更诡谲了,似乎有一种被痛恨的畅快。他温和又刻意地问:“终于舍得这样说了吗?我以为你会舍不得呢……”
    好像在妒忌。
    “你这个坏人、混蛋、垃圾、最恶毒的人!”
    “滚,滚出去,你天生就该滚出去——”
    男人起身,没有拉开门离开,倒是用木棍支起窗,呼吸了一下新鲜又湿润的雨汽。夜色像一团水雾,笼罩着他迷离冷湿的心情。
    他用温柔又令人发指的语气,似乎在对她说话,又似乎只是对着夜色自言自语,“辛西亚,你从来不在乎我,即便你也会孤独、也会失落,可是你宁可在乎孤独的情绪,也不在乎我。我就这样不值得留在你的眼中吗?”
    “我确实是坏人、混蛋、垃圾,我总是恶毒地想靠近你,哪怕只近一点点,都会觉得满足。可是你连这样的距离都不愿意留给我,你宁愿对路边不认识的人笑,对你的仇人笑,对那个什么蠢得不行的警察笑,你都不愿意分给我一丝眼神……可是我多想就在你身边,我多想啊……”
    “滚。”辛西亚冷冷地说。
    “谢谢,”他礼貌地脱帽感谢她的回应,并称赞道,“我还是喜欢你多说几个字,你讲什么都很好听。”
    “……”
    说罢他笑笑,接着阐述:“不过,我现在也并不奢望以前追求的东西了,我不需要你爱我,不需要了。另外,我以为你会喜欢这幅皮囊的,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得意地哼笑两声。
    辛西亚回过头,目光冰冷地看过去。借着烛火的映照,“奥古斯塔”的脸上有着与他平日儒雅中正模样不符的戏谑。
    一阵阴风吹过,烛火猛地晃动,橘色的光在他脸上扭曲游走。他缓缓抬手,指尖抵在脸侧。下一瞬,他顺着颧骨的线条向下滑动,指尖所过之处,皮层一寸寸脱离。
    没有鲜血。
    只有一种干裂又黏连的细响,像陈旧的血肉被强行从骨架上剥离。
    五官在剥离的过程中微妙地错位、延迟,仿佛还试图维持原本的表情。那抹儒雅脸庞上的笑意被拉长、扭曲,直到彻底崩塌。
    肌肉皲裂,一张不属于奥古斯塔的,更加锋利、冰冷、疯狂的脸庞终于露出——
    那是Yon。